将目光，从远方的墓地移开。伊达尔向下伸了伸腿，从一处岩石上，滑了下来。
这里，是卢克镇外的山丘，一个可以俯瞰整个卢克镇的地方。也是伊达尔等人年幼时，最喜欢玩耍的土地。树木丛生，视野辽阔，还没有什么危险。
伊达尔昨夜沾满衣服的尘土，已经清扫干净。落入地面的伊达尔，踩了踩脚下结实的土地，最后望了眼那对位于墓地的身影，转过了身。
一旁，身着黑裙，胸口多出一串红宝石吊坠的珂尔加德，收起了手前的黑皮书。目光从书本移开，她看了眼山下的树林，不知在思考什么。
“珂尔小姐，吉尔德他……是你做的吗？”
伊达尔的声音，出现在珂尔加德的耳边。巫妖的注意也随着少年问题，回到了这位“主人”身上。
“仅仅是一个唤魂咒罢了。对于他来说，能保留意识的时间也不过数小时而已。期限一到，那个人类便会再次回归死亡。”
珂尔加德拥有复活吉尔德的能力吗？当然是有的。虽然无法做到教皇那般的起死回生，但仅仅是白骨苏生，对于已经成为巫妖的珂尔加德来说，不过是耗费一些法力而已。
更别说，只是保留一位死者的意识了。
“已经足够了。那个……谢谢你，珂尔加德老师。”
伊达尔，弯下了腰，对着珂尔加德鞠了一躬。
珂尔加德为何会多此一举，伊达尔不知道。或许是兴趣使然，又或者是向伊达尔展示亡灵法术的奥秘，但无论如何，巫妖小姐的举手之劳，却让吉尔德拥有了一个向达娜告别的机会。
这就足够了，不是吗？
抬起头，伊达尔深吸了一口气，直视着眼前漂浮在空中的巫妖，他抬起嘴角，露出了一道由衷的笑容。
“感谢您，让达娜在最后，还能见到吉尔德最后一面。”
珂尔加德毫无表情的脸，僵了僵。有些不自然地将头转向一旁，她目光飘忽，声音，也急促些许。
“举手之劳罢了。而且，与其关心他们，你现在，或许应该更加在意你自己的问题。”
看着别过脸，望向一旁的珂尔加德，伊达尔愣了愣。数秒后，他轻咳几声，将目光，从这位白色长发的巫妖身前移开。
不知为何，伊达尔的脸颊，也有些发热。甩了甩头，将混乱的脑袋理清一些，仰起头，看着没有一丝云彩遮盖的蓝天，伊达尔一连深呼吸了数下。
心跳逐渐平复，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温暖，伊达尔抬手对向天空，光芒，透过手缝，照入他的面庞。
阳光下，卢克镇一如平常，在闲暇与悠闲间，等待着时间的流逝。日复一日，夜复一夜，周而复始，便是这个小镇如今最为真实的模样。只不过在这个不断转动的机械旁，一颗可有可无的零件，却再也无法回到这个大家庭中了。
“卢克镇依然是那样呢……”带着几分感叹，伊达尔垂下头，不再纠结这份离别的情感，“就不知道，伊查叔这时候在干什么呢？”
巡逻，打扫，或者，在四处寻找自己？虽然对这位从小便一直照顾自己的叔叔抱有愧疚，但事到如今，伊达尔也不可能再回到卢克镇，与他道一声别了。
“哟，我是不是听到了某只小鬼在念叨我了？”
正当伊达尔有些唏嘘时，一道熟悉的声音，出现在了他的耳旁。
应声望去，伊达尔，瞪大了眼睛。
一位下巴冒出不少胡茬，身穿棕黑外套的大叔，拨开身旁的树枝，从树林中走了上来。提了提肩上不小的麻袋，这位大叔拽着手中鼓囊囊的纸袋，向站在山丘上的伊达尔，露出一道灿烂的笑容。
“你这小子，我之前怎么就不知道你这么皮呢？”
盯着不断向山顶走来的伊查，伊达尔足足愣了十秒，才堪堪反应过来。手掌窜向身后，一根断了半截的法杖，从别在身后的腰带抽出。举起手臂，将法杖对向面前不断靠近的叔叔，一道白光，在法杖前浑浊的宝石亮起。
一柄白色镰刀，出现在二人之间。
向前的脚步，微微一顿。伊查看了眼露出武器的伊达尔，脸上的笑容，没有一丝变化。伴着一声轻笑，停下的脚步，再次向伊达尔走去。
看着越来越近的伊查，竖立的镰刀，在空中摇摆数下，最终，垂了下来。
伊查没有带武器。
这位从伊达尔懂事起盔甲大剑便从未离身的叔叔，今天，却没有背上那个巨大的剑刃。面对着没有任何敌意的伊查，伊达尔无论如何，也做不到将手中的镰刀砍向眼前这位毫无防备的叔叔。
垂在身侧的镰刀，散出数点白光，消失在宝石之前。伊达尔看着近在眼前的伊查，扯了扯嘴角。
汗水，顺着伊达尔的额前滑过，一道有些僵硬的笑容，出现在他的脸上。
“伊，伊查叔，早上好啊……”
“呵，还算你小子有良心，接着。”
举在身前的手臂，向前轻轻一抛。一个纸袋，落在了伊达尔的手上。未等伊达拿稳，温软的包裹中，一股淡淡的肉香，便已占据了鼻腔。
咕~
没有吃到午饭与晚饭，昨日一天仅有半块包子充饥的肚子，对着自己的主人发出了抗议。
蹲下身，将法杖放到一旁，伊达尔盯着手中的包裹，空闲的手指，微微撩开密封的纸袋。在一道铺面的暖气中，金黄喷香的油煎包，印入伊达尔黑色的眼瞳。
盯着手中的食物，伊达尔很不争气地咽了口口水。
“伊查叔……这一袋，不便宜吧。”
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重量，这堆几乎将纸袋填满的包子，伊达尔回忆了一下油煎包的价钱，露出了一道肉痛的神色。
不过，一旁坐下身将背后麻袋放在地上的伊查，却不在意。敲打几下肩膀，他凑到伊达尔身旁，从纸袋中直接取出一个，放嘴里就直接吃了起来。
“切，老子都没有在意，你小子在意啥。”
嚼着口中的肉包，伊查将另一只手再次塞进了纸袋之中，随后一颗油煎包，递到了伊达尔的面前。
“没吃晚饭，早饭也几乎没动，你小子是准备饿死？来，吃，老子把你水杯也拿来了。”
伸在伊达尔面前的油包，晃了晃。伊查侧过身，打开身旁的麻袋，摸索了一会，一个蓝色的铁瓶，出现在他的手中。那是伊达尔幼时，跟随着喜欢热水瓶里泡枸杞的爷爷学会的。虽然不至于在水中泡东西，但在瓶中装上一杯温水，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伊达尔的习惯。
虽然最近数月，这份习惯经常因为各种事情而被不断耽搁，以至于最后，伊达尔自己也不太在意这份不大不小的习惯了。
从叔叔手中接过水杯，伊达尔沉默了一会，嗅着手前的肉包，咬了咬牙。抬起手，硕大的包子，全部塞入口中。伊达尔鼓着嘴，上下来回数下，才勉强嚼碎了口中的食物。
待一颗包子下肚，伊达尔张了张嘴，盯着手中鼓囊的纸袋，手指，掐入纸袋的边缘，一块油煎包，刚刚从纸袋挤出，便被一张嘴巴接住。咀嚼起来。
“哈哈哈，慢点，慢点，还有人和你抢不成？”
拿下手中吃了大半的包子，伊查望着吃相难看的伊达尔，大笑一声，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“唔唔唔……”
塞满了包子的伊达尔，已经没功夫回答伊查了。
将手前还剩一点的包子吃完，伊查抬手撑在脸前，就这么坐在了伊达尔的身旁。看着侄子一点点吃下包裹中的食物，伊查脸上有些刻意的笑容，慢慢褪去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道若有若无的浅笑。
望着面前的不断进食的小子，伊查的眼前，微微恍惚了一下。
……
“叔，叔叔，今年爸爸妈妈他们，会回来吗？”
又是一年圣诞节，年幼的伊达尔拉了拉正在装饰圣诞树的伊查，望了眼远处站在窗前遥望着西方的爷爷，小声问道。
摆弄着挂件的手指微微一颤，伊查低下头，俯视着这位神色紧张的孩子，沉默了一会。高大的身体，蹲了下来。宽厚的手掌，在小家伙的脑袋上，拍了拍。
伊查凶狠的脸，向上扯了扯，一道有些难看的笑容，出现在伊达尔的眼前。
“嗯，快了。说不定，明年的今天，他们就会和圣诞老人一起，在午夜时与礼物一起，来到你身边了呢？”
伊达尔，相信了。他小步跑到了壁炉边，摘下了挂在上面的棉袜，挂在了自己的床边。
“我，我希望爸爸妈妈回来时，能，能在我的床前。”
看着一脸迷惑的伊查，小伊达尔缩了缩身子，小声解释着。
“……哈，哈哈，没事，怎么会有问题呢，我大哥一定会很喜欢你这个举动的不是吗？”
尴尬地挠了挠头，刚刚过了二十岁的伊查，勾起嘴角，露出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假笑。
“嗯！”
小伊达尔开心地跑开了，留下强撑着笑容的伊查，缓缓垂下手臂。望向站在窗旁的父亲，伊查明白，战争，还远远没有结束。
再之后……
就如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圣诞老人一样，伊达尔本该与圣诞老人一起出现在床边的父母。也从未回来过。
再之后……
“伊查叔？”
一道熟悉的声音，将伊查从回忆中扯了出来。低下头，一袋热腾腾的纸袋，递到了伊查的面前。
“吃点吧，这些太多了，我吃不完。”
本是塞了满嘴包子的伊达尔，不知何时，停下了嘴中的动作。鼓囊囊的嘴巴，变得平整起来。伊达尔举着手中的包裹，望着眼眶有些发红的伊查，布满了油渍嘴上，露出了一道熟悉的傻笑。
“这不是伊查叔你最喜欢吃的东西吗？我对这个，一般般。”
放在伊查眼前的纸袋，上下晃动几下，伊达尔拿起身旁的水瓶，小口抿了起来。
盯着眼前的纸袋，伊查愣了数秒。直到伊达尔再次发出催促，他才苦笑着摇了摇头，将手臂伸进纸袋，取出了一个油包。一别往常的粗鲁，这一次，伊查一点一点，仔细地吃着手中有些油腻的包子。
本该几口吃完的油包，却是花了十几分钟。
等伊查吃完手中的油包时，那袋还剩不少的纸袋，却再也没有动静。叔侄二人便这么坐在草地上，陷入了沉默。
“……真的，不回小镇吗？”
良久，伊查的声音，才再次出现。他低垂着头，往常那坚定，不容置疑的声音，多出了几分脆弱。
“伊查叔你之前不是总和我说，世界很大吗？”将目光从伊查的身前移开，伊达尔望向远处的卢克镇，嘴边，多出一丝浅笑，“所以，我想，想借着这次的机会，去外面看看。”
伊达尔幼时，伊查曾无数次因为外出的问题与爷爷吵架。根本原因，便是爷爷一直不给伊查离开卢克镇。一段时间，爷爷为了不让伊查离开，甚至以死相逼。
最终，伊查还是退缩了。看着愈发苍老的父亲与在一旁偷偷探出头不到六岁，从未见过父母的侄子，他，选择了妥协。在与阿库尔交谈了数天后，伊查得到了进入卫兵队的资格。
自此，二十一岁的伊查，再也没有离开过卢克镇。
刚刚步入卫兵队的伊查，无数次在伊达尔的面前提提过外面的世界。伊查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伊达尔，等哪天伊维回来了，他第一件事就是卸下卫兵队的职务，t骑着白马，带着大剑，出去闯荡一番。
只是，在伊达尔十岁之后，伊查这些话，便再也没有说过了。
“……出去，也挺好的，挺好的。”低垂着头，不知何时，抬了起来。伊查抽了下鼻子，露出一道笑容，“以前叔总唠叨着想带你出去，结果老是食言。现在倒好，不用叔了，小伊子自己就可以出去看看了。”
拍了拍放在身边的麻袋，伊查，将它推到了伊达尔的面前。
“你小子，一定东西都没有带好吧？帐篷，食物，钱袋，衣服，都在里面。以后呢，叔不在身边，要小心，这世界有许多好人，坏人，也不少。”
将手放入麻袋，伊查不厌其烦地为伊达尔，解释着这些东西的用途。
看着眼前不断从麻袋中掏出新物件的伊查，伊达尔，抿了抿嘴。一道身影，缓缓与伊查重叠，不过比起这位憔悴的大叔，那位身影，却英气许多。
“小伊子，我跟你说，这外面呢，就是争着一口气。一把大剑，一身布衣，之后的事情，交给时间就好。”
挥舞着大剑，年轻许多的伊查，看着身旁愣愣的小伊达尔，露出了一道自信的笑容。
如今的伊查也在笑着，只是这道笑容比起那时的他，苦涩许多。
“叔……”
身旁已经围了不少物件的伊查，动作顿了一下。抬起头，他看着眼前的侄子，不知这小子为何突然叫住了他。
“……谢谢你。”
伊查，僵住了。他愣愣地盯着伊达尔，一时没了声。不知过了多久，他才用手擦了擦鼻子，将发红的眼睛看向一旁，低骂了一句。
“你这小子，咋就现在知道感谢了？”
“不是怕您累着吗？”
站起身，伊达尔拿过伊查身旁的麻袋，一如往常地傻笑，再次出现在他的脸上。
“啥累不累的，早就习惯了……唧，小伊子，过来。”
招了招手，伊查看着面前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大小伙的伊达尔，张开双臂，将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小家伙，抱入了怀中。
伊达尔只觉鼻尖一痛，等反应过来时，自己的眼前，多出了一道肩膀。
“小伊子，记住。”
有些颤抖的声音，传入伊达尔的耳中。
“这里，叔在这里等你。这里，永远是你的家……”
伊查离开了。
从纸袋中拿出了一个包子用纸巾叠好，放在一块石头上，他有些丢脸地将脸抹了几下，又叮嘱了伊达尔数句后，离开了。只留下伊达尔一个人，傻傻地立在了山丘上。
【其实，人类的感情，很奇妙。】
从伊查出现便消失的珂尔加德，出现在了伊达尔的身边。她看着站在原地的伊达尔，叹了口气。
“把脸擦一擦吧，都哭成什么模样了。”
伊达尔愣了愣，低下头，数滴水珠，落在了他的掌心。这时，伊达尔才发现，自己不知何时，泪水，布满了脸颊。
拿起垫在油包下的纸巾，珂尔加德摇了摇头，刚想递过去，但当她举起纸巾的下一刻，却被上面的一道歪扭的字符吸引。
【我家小伊子，就拜托你了——伊查。】
默默读完手中沾了些许油渍的纸巾，珂尔加德身边，露出一道涟漪。
“给，擦擦吧。”
一个干净的纸巾，出现在伊达尔的眼前。接过纸，伊达尔却发现，一旁的珂尔加德，默默吃起了伊查留下的包子。
“……挺好吃的。”
珂尔加德的表情有些僵硬，不过就算如此，她依然将手中的油包一点点吃完了。巫妖的手边，一张带着些许油渍的纸巾，碎成了数道冰碴，缓缓飘散在山丘之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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